成年期的友谊，渐行渐远

一、前言

前段时间，一位高中同学兼朋友要结婚了。虽然几年没有联系，但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婚礼邀请。另一位与我们共同的朋友得知这个消息后，便私下联系我，询问婚礼礼金的事宜。毕竟我们三人也曾是朋友，只是毕业后就基本没了联系。

对于礼金，我建议五百左右。但这位朋友似乎更珍视这段友谊，想给一千。这是她的心意，我自然无异议。但她觉得我的礼金太少，觉得我不尊重这段友谊，觉得我背叛了这段曾经的回忆。希望我能像高中时期那样，无条件地维系和珍视这段友谊（并用高额礼金来证明）。

对于这种“慷他人之慨”的事，我自然不会同意。

我们三人，大一聚过一次，一起去了游乐园，吃了饭，聊了聊新生生活。自那以后，联系便逐渐变淡。她似乎无法接受，朋友关系是会随着时间、距离和个人成长而发生变化的，期望高中的友谊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时期的热度和价值。

然而，友谊也是需要维系的。既然毕业后我们都选择了“断联”，那么彼此维系明面上的体面已是最好的结果。我也不禁反思：既然你如此珍视这段友谊，那为什么这些年我们都没有联系，反而是因为“结婚”这个需要“份子钱”的事件才被重新激活呢？

于是，借此机会，我想探讨一下我们友谊疏远的原因，并分析下这位朋友的心态。

二、友谊疏远的原因

便利性的丢失

校园，特别是大学，是一个高度社会化的温室。它为友谊的滋生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：密集的居住空间、共同的课程与作息，以及大量的闲暇时间。然而，一旦毕业进入职场，大家因工作散落到不同的城市，地理上的距离便成为维系关系的第一道障碍。

那些仅仅建立在 “便利性” (convenience friendships) 基础上的友谊——比如只是因为住在同一个宿舍、选了同一门课而成为朋友——会迅速消亡。因为支撑它们存在的外部条件（地理邻近、共同环境）已经消失。只有那些超越了便利性，建立在共享价值观、深层情感连接和相互支持基础上的友谊，才有可能跨越地理和环境的障碍。

因此，从校园到职场的过渡，可以被视为友谊从数量到质量的第一次关键筛选。我们三人，相识在高中相对封闭的环境，享受了地理位置上的便利。但随着进入大学，分散在不同城市，原先的便利性已经消失，又未能建立起更深层的情感连结，疏远的齿轮在那一刻已开始转动。

成年期亲密关系的重塑

在 “成年涌现期”（emerging adulthood, 18-30岁），绝大多数个体的核心情感任务是寻找并建立长期稳定的浪漫关系。这种关系一旦确立，通常会迅速攀升至个体人际关系层级的顶端，而友谊的地位则相应下降。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：

• 功能的取代：浪漫关系取代了友谊的部分功能，导致友谊沦为一种“补偿性”关系，即在伴侣无法满足某些需求时才发挥作用（例如情侣吵架时向闺蜜抱怨）。
• 需求的分化：根据社会学家魏斯（Weiss）的需求满足理论，浪漫关系主要满足亲密和情感支持的需求，而友谊则更多地满足社会整合和自尊的需求（即圈子文化和能力肯定）。

我和那位要结婚的朋友在大学时期都找到了自己的伴侣，我们的人际关系网络早已重建，友谊的优先级也随之降低。以往与朋友分享、抱怨琐事的属性已由伴侣承担。而在我们三人之间，并未产生基于共同爱好的圈子文化，因此“社会整合”和“价值肯定”的作用也随之消失。在两方面因素的共同影响下，友谊的疏远已是既定事实。

为人父母的鸿沟

在所有人生转型中，成为父母无疑是对友谊最具颠覆性的催化剂。这一转变带来的，不仅仅是时间上的挤压，更是一种生活重心、思维模式乃至整个存在状态的根本性改变，从而在有子女者和无子女者之间划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鉴于这部分人生状态我还未达到或长久不会达到，就留给未来更新吧。

三、人生选择：一种对他人生活的隐性评判

以上探讨的都是基于人生阶段变化而来的客观原因。但我觉得，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来自于人生道路分化带来的价值观碰撞，即：“每个人的生活，都隐含着对他人选择的批判”。

“社会脚本”与分化的人生道路

我们重大的人生选择，如职业、婚育，并非完全自由和孤立的决定，而是深受成长背景中根深蒂固的 “社会脚本” (social scripts) 的影响。

“社会脚本”是一套无形的规则和期望，它规定了何为“适当的”、“成功的”职业道路和生活目标。例如，在中式教育背景下，一个“完美”的个体画像应该是：初高中成绩优异，考取顶尖名校，大学专注于学业并成功保研；毕业后入职知名大厂，然后迅速相亲、结婚、买房、生娃……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条路有多安稳，多幸福，但很少有人从你是否“快乐”出发。

这些既定路线通过家庭、社会、学校的言传身教和隐性期望，塑造了我们对成功、幸福和人生意义的认知。曾经的朋友们，在这些内化的“社会脚本”指引下，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。

大学时的班长，毕业后选择回家考取县乡公务员，最终成功“上岸”；另一位同学，曾在知名食品公司做营销，后来选择辞职去小红书做探店美食博主。追求平稳生活的公务员和追求自由、无拘无束的网络博主，这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的差异，更是底层价值观的直接碰撞。

无声的评判与心理防御

一个朋友的人生选择，会无意中对另一个朋友的“社会脚本”和核心价值观构成一种隐性的评判或挑战。

当我们看到朋友在自己未选择的道路上取得了“成功”（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财富地位，还是个人追求的自由快乐），可能会开始质疑自己人生道路的正确性。这种社会比较会引发不适、焦虑甚至嫉妒。为了维护自己选择的正当性和内心的平静，我们有时会下意识地与这些“构成威胁”的朋友保持距离。

在这种互相的、无声的批判中，疏远便成为了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。

四、尾声

一段持续了几年的美好友情，最终渐行渐远。但社会却普遍有一种论调：说明你们不是“真正”的朋友。

可是，很多美好的事物都会结束，难道这能否认它曾经的美好吗？

在后续的人生里，我们因为各自的理想、目标和生活状态，在一个个路口分叉、落下，这才是常态。朋友是我们生命中的过客，曾经有过一程美好的回忆，足以。